在长乐，一个外地记者追问“故事”千年不老的秘密
元宵未至，长乐先“沸”。
沿着麻石古街往里走，锣鼓声越来越密。擦肩而过的人潮里，有扛着相机的游客，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更多是行色匆匆的长乐本地人——他们正赶往各自的故事会博物馆，赶着化妆、扎故事、调试高跷。
这是正月十四的上午。
正月十五，一年一度的长乐抬阁故事会迎来高潮。这条不过一公里长的老街，即将上演一场延续千年的“对决”。
作为一个外地来的记者，我站在街口，像一个闯入者。
长乐故事会现场（胡清摄）
好吧。那就从外地人的三个疑惑开始。
第一个疑惑：为什么偏偏是长乐？
汨罗江流过湘北大地，沿岸乡镇不少。为什么抬阁故事会没有在其他地方扎根，偏偏在这个叫长乐的小镇绵延千年？
翻开资料，长乐古镇，地处汨罗江畔，古时因置有驿道铺递，又当汨罗江水道，交通方便，因而自古商贾云集。如今与京珠高速、107国道紧密相连。但真正让故事会“安家”的，或许不是地理的便利，而是人心的结构。
麻石街一分为二，上市街、下市街，这种划分不仅是地理上的分区，更是长乐故事会的核心组织架构。更妙的是，连周边的村组都被划入两营，甚至还有周、杨、陈、鲁、黄等姓帮上市街，胡、熊、张、李等帮下市街的说法。这样“划界而治”，目的不是割裂，而是为了更好地“斗”。
采访上市街故事会负责人杨利民时，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要是没有下市街，演故事会就没有那种冲劲了。没人跟你比，你演给谁看？”
长乐故事会现场（胡清摄）
长乐的故事，是“比”出来的。上下街的竞赛传统，让抬阁故事会有了天然的驱动力。比数量、比技巧、比创意、比惊险——这一比，就是千百年。
一个“比”字，为故事会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也成了千年长乐故事会的灵魂所在。
所以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这样的：不是长乐选择了故事会，而是故事会找到了最适合它生长的土壤。
这片土壤，名叫“对手”。
长乐故事会现场（胡清摄）
第二个疑惑：千年不绝，靠的是什么？
比一年容易，比十年也不难。但比上千年，凭什么？
正月十五故事会开演前，我随意拐进长乐古镇的一条巷子。巷口，一个刚化好妆的“小县官”正在试踩高跷，身子摇摇晃晃，却倔强地不肯让人扶。即使没有演出的小朋友也喜欢拿着道具在手中比划。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忽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传承。
这两个字，在长乐从来不是口号。是从小踩高跷长大的记忆，是每年元宵必须出演的节目。它是刻进DNA的东西，不需要刻意想起，永远不会忘记。
正月十五的故事会上，下市街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意清扮演的醉酒济公带领着一条长长的踩高跷队伍，他笑着跟我说，“我太高兴了，太满意了！传承不用担心啦。”
原来，在2025年6月开始，长乐镇中心小学的操场变身成“非遗运动场”，学校把高跷纳入课程，陈意清和镇里的高跷能手带队上课。半年后的这一场故事会，他的学生们都踩着高跷上场了。非遗进校园，再走出校园，走上故事会，传承就这样完成了一次闭环。
陈意清的孙女3岁就开始练习，如今6岁已能踩一米高跷灵活表演。同时，孙子在演故事，外孙、外孙女都在踩高跷，像这样一家人齐上阵踩高跷、演故事，在这个小镇比比皆是……
6岁的小演员仇颖芝已经踩了3年高跷。她的妈妈告诉我，今年是小颖芝自己坚持要上的。于是她又踩着比自己还高的高跷，扮上小小七品芝麻官，身姿稚嫩却气场十足。
从五岁开始踩高跷的李求恩，今年已经踩了整整二十年。当年那个踩着高跷在巷子里摇摇晃晃的孩子，如今成了长乐人熟知的“高跷小王子”。他说：“因为从小接触长乐故事会，所以一直热爱着这种文化，就坚持了下来。”
但李求恩的传承，不止于坚持。这些年，他把长乐故事会踩到了更大的舞台上。跟着团队去全国各地演出，把这项古镇里的非遗带给了更多人。
聊起这些，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我们还跟张艺谋、凤凰传奇合作过呢。”如今，非遗在他手里成了一门产业。作为年轻人，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这项非遗走得更远、更广。”
为什么能延续千年？
因为一代代人把“故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刻在了长乐人的基因里，每到元宵，骨子流淌的血便沸腾起来了。
有人踩了几十年高跷，又带着重孙来扎故事；有人多年未归，今年专程赶回来。
他们不领报酬，经费自筹。但他们乐此不疲。
长乐故事会不是谁的“任务”，而是长乐人自己的“年”。
长乐故事会现场（胡清摄）
第三个疑惑：人潮涌动，为的是哪般？
元宵还没到，长乐的麻石街上已经摩肩接踵。
来自广东顺德的汤跃范黎提前两天就赶来了，他第一次来看故事会是在2012年，时隔14年再次来到长乐古镇，他说：“很震撼！很热闹！里面的角色变化万千，阁台上的小朋友妆容特别逗乐，故事会里的角色总让我浮想联翩，所以我又来了。”
震撼什么？
下午两点半，故事巡游开始。地故事、地台故事、高彩故事、高跷故事轮番登场。单骑救主的赵子龙、平定西的薛仁贵、刘海砍樵的胡秀英……2600余名参演人员，200多台故事，故事数目之多，造型之奇，让人眼花缭乱。
4.5米的高跷小王子李求恩刚走过，5米高跷的“高跷王子”郑大军又走来时，整条街都在惊呼。
我走在人群中，被人潮推着向前走。
这样的高度，确实震撼。
但更震撼的，是人。是那些挤在屋檐下的、趴在窗台上的、把孩子扛在肩上的、举着手机踮起脚尖的一张张脸。他们脸上有笑，眼里有光。
长乐人的年味，在这份热闹中被轻轻托起，传递给了更多的人。一位来自长沙的游客彭阿姨说：“好久好久没感受这么浓的人间烟火气了，很有节日氛围！下次还要继续来。”
人潮涌动的答案，或许在这里：人们来看的，不只是一场民俗表演。他们看的是久违的年味，是滚烫的烟火气，是一个小镇对传统的守望。还有那些踩在高跷上的孩子眼中，依然燃烧的火光。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我站在麻石街上，看着那些还没散去的身影。他们收拾行头，卸下妆容，有人在街边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长乐甜酒，有人蹲在台阶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作为一个外地记者，我的三个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在长乐？因为上下市街的“斗”，让故事会有了不竭的驱动力。
为什么延续千年？因为一代代长乐人把它当成了自家的事，不计报酬，代代相传。
为什么人潮涌动？因为人们在这里看到的，不只是一场表演，而是一个小镇对传统的守望——以及守望中迸发出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故事还在继续。
古镇长乐，未央。
